• 2006-08-3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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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仇先生在高速公路上发生车祸。车撞上护栏,翻了好几个跟头。车子变形得很厉害,像是一块面团被人用力拧成了一团,要命的是他流了不少血。不过万幸,他捡回了半条命,虽然半条腿不见了。他的下半生将和轮椅一起度过。奇怪的是,和他同行的女秘书毫发未损,一点事都没有。谁都无法解释在青天白日下,没有喝酒,没有打电话,车子开得稳稳的,为什么会突然间直接撞了上去?

    我去看过他一次,他自己摇着轮椅在医院楼下的停车坪转悠,看上去心情不错。他感慨自己是幸福的,从死神手里把自己给拖了回来。我注意到他的手上有一串佛珠。

    我说,怎么,你开始信佛?

    他说,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。因果循环,自有天命。

    我犹豫着要不要在这样的时刻问他聂天政的事情,似乎在一个病人并没有康复的时候问他一些不合时宜的话题,也许有些残忍。我试探着问他,聂天政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?

    他没有回答,把轮椅摇前一点,敲了敲自己的腿说,这就是下场。又自嘲地笑了笑,掩饰不住满脸的哀伤。

    “那你,为什么要这么做呢?”

    “简单点说,是弱肉强食。”

    “就因为他是你的竞争对手?所以你就这么做?是不是你对每一个让你感觉危险的人都充满敌意,你都想方设法把他们赶尽杀绝?市场竞争是公平的,你为什么要采取这样的手段?”

    “你现在还不明白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懂生意场上的事情,你不把对手打垮,死的就是自己。”

    “但是你就有理由用这样下三烂的手段?”

    仇先生的脸慢慢红了起来,他似乎并没有料到我会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,他压抑着心中的怒火,慢慢地说,这是战略。

    我觉得没有必要和一个正在康复的病人争吵。我有心缓和一下气氛,推着他慢慢地在院子里走。我说,医生怎么说?

    “没什么大碍,过些时日就可以出院了。”

    阳光照在仇先生苍白的脸上,这让他的脸看上去有了不少气色。院子里有不少病人出来散步,竟然有着某种特别的宁静和安详。

    “你不是一直都奇怪我为什么对你好吗?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对你有所企图?给你看样东西。”仇先生从衣服里面小心地抽出一张小小的照片递给我。我小心地接了。

    一瞬间,我真以为是自己某个时刻照的一张照片落到他的手上,照片上的孩子目光迷离,表情坚定,抿着嘴,和我一样的倔强。

    “小杰。”他似乎很艰难地说出了这二个字。他的肩膀轻轻地抖动,好像在极力去压制身体里隐藏的悲伤。
    “算算今年应该满二十岁了,我做生意,忙得很,基本上没有时间管他,他妈妈又喜欢打牌,成天扑在牌桌上,也没有怎么管他。他开始还挺乖的,后来不知怎么跟一群人混上了,跟着他们去偷东西,他是不缺钱的,我们从来没有少给过他钱,一个月几千块,他也不怎么用钱,他的钱都好好地放在家里。我就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跟他们一起去偷,他说他喜欢那种偷偷摸摸的感觉,好象在做一件特有意思的事情,因为总担心被人发现,很刺激,他还说被人追着赶的感觉很奇妙,他需要这种冒险给自己平淡的生活一点激情的元素。我给了他一个耳光,他就不回家了,然后,他和人去偷,被人发现了,他死命跑,结果没有注意到横冲出来的车子。”
    眼前的这个男人眼圈红了,说到这里竟然说不下去。
    “他就躺在地上,血流得到处都是,很多人围着看,指指点点,120也来了,他们围着他看了一下,了解了一下大致的情况,但并没有想把他送到医院的想法,因为那时侯他已经离家出走十多天了,衣服也脏兮兮的,他们怕没有人出医药费。他就一个人躺在地上,他的手抱在胸前,他小声地呻吟,痛得没有力气了,我赶到的时候,他已经在那里躺了快两个小时了,没有人站出来帮他一把,一个小偷,谁又愿意帮呢,送到医院的时候,医生说不行了,血流得太多了。他妈就和我吵,说是我把她儿子给害死了,我就骂她,成天只晓得打牌,连儿子都管不了,两个人大打出手,过了一年,我们也觉得没有什么意思,两个人就离了。”

    “直到遇见你。真的,第一眼看过去,我真以为是小杰又回来了。你跟他很像,尤其是不说话看着远方的那种神情。我觉得你是上天带给我的礼物,也许是小杰知道了,派你来弥补我的过失,让我履行一个父亲的职责,所以我对你好,想方设法对你好,但是又怕吓到你了。所以我很矛盾。我怕我对你太好,你害怕,一转眼就跑掉了。我默默地关心你,想让你过得幸福,你过得幸福,就是小杰过得幸福。”
    我掏出纸巾递给他,他感激地接了,把快掉下来的泪水擦干。
    有短暂的宁静,我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,或者说点什么,两个人默默地坐了一会。

    “老公。”有一个女人在远处叫。

    仇先生应了一声。

    我奇怪一直都没有见过仇先生的老婆,他看着我笑,说,送汤的又来了,看看,少了一条腿,不过老婆又回来了。

    我转过头去,看到一个高贵大方的女子提着一个保温瓶正缓缓走来。

    她看到我,突然愣了一下,手上的保温瓶砰地一声掉到了地上,她掩着嘴,似乎不相信一切都是真的,她三步两步跑上来,抓住我的手,有些语无伦次,“小杰?真的是你吗?”她喜极而泣,一把拥我入怀。

    她搂得很紧,似乎生怕一伸手我就不见了。

    我不好推开她,任由她抱着。

    仇先生让她安静下来,说,“好了好了,你抱这么紧只怕小杰受不了。”

   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,不好意思地对我笑笑,然后她的手就很自然地挽了过来。

    多么温情的一面。我想。

    我终究敌不过母性的光辉,任由仇太太挽着我的胳膊。院子里有不少快康复的病人在家人的陪同下出来溜达,午后的阳光从树叶间射下来。仇太太一脸和蔼地看着我,说,你做我的儿子吧。

    我拒绝了她。虽然我明知道这样的结果并不是她所希望的。

    她有些诧异,说,“你不愿意?为什么?”

    有些事情是说不上来的,没有原因,没有理由。所以我只能给她一个微笑,说,“抱歉。我做不到。”

   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我觉得一身轻松,心里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,让我一直悬空的疑问有了完美的答案。也许,我要和他们道别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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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I LOVE YOU 2006-08-3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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